前言:此心不安
教育于我而言實在是太重要了,教育改變了我的命運。我出身貧寒農家,九歲失父,十歲喪母,備受艱辛。幸而十五歲初中畢業(yè)后考上了中師,不僅跳出了農門,而且從拿到第一個月的十一塊三毛錢生活補助開始,我就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中師畢業(yè)后我又幸運地獲得了全班唯一保送上大學的機會,大學畢業(yè)后成為屈指可數的留校任教者之一,博士畢業(yè)后更是得以在京城名校工作。我儼然就是那令人羨慕的幸運兒,也是被人夸贊的別人家的孩子。我對教育充滿了感恩。
教育是我的學業(yè)和事業(yè)。我中師階段就開始接觸教育學,本科、碩士、博士階段所學專業(yè)都是教育學,大學畢業(yè)后就一直在教育學院從事教育學的教學和研究,評上了副教授、教授,還長期擔任學院的副院長、院長、書記。在不知不覺中,我從事教育學的學習和研究已近四十年,不出意外,此生將會對教育事業(yè)從一而終。教育就是我人生的價值與意義所在,我也一直以身為教育工作者為榮。
因為心懷感恩,我總是覺得有責任讓教育變得越來越好;因為身份認同,我總是更愿意聽到對教育的褒獎和肯定。我并非不能接受對教育的質疑和批評,作為長期從事教育政策領域研究的學者,我的工作就是不斷發(fā)現問題,努力去解決問題。但是,隨著年歲的增長和閱歷的增加,我越來越清晰地認識到:并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幸運,教育不僅沒有惠及每個人,甚至給無數的人帶來了巨大的痛苦;教育的問題可能并不在細枝末節(jié)上,而應該從初衷、源頭和根本上清理。
在北大二十多年,每天接觸的都是天之驕子般的北大學生,看到的多是青春陽光的笑臉,但透過外表深入了解,感受到的往往是他們的緊張、焦慮、迷茫和無助。大家都在高度的內卷之中,我經常被告知有人抑郁、退學,很高比例的人患有空心病。而周邊的其他名校似乎也差不多。人們如此仰慕名校,長期忍受各種壓力、痛苦,犧牲金錢、時間甚至健康、親情,就是為了考上名校。殊不知,即便考上北大、清華,也不能保證從此過上幸福美好的生活。教育真的能改善人的命運嗎?
在工作和生活中,我經常接觸的另一個群體就是大學教師,這些人大多從名校本科、碩士畢業(yè),獲得博士學位,又做完了博士后,他們接受了多年的良好教育,有學識、有地位,待遇也不差,但他們中很多人的生活似乎只有科研、發(fā)表、職稱和頭銜。在職稱評審過程中,他們每次都要與眾多同樣優(yōu)秀的同事競爭,評上者都認為自己理所應當、實至名歸,沒評上的則暴跳如雷,怨天尤人,你爭我斗、人際關系緊張也似乎是一種常態(tài)。他們的生活質量并不見得高,痛苦一點兒也不少,未老先衰甚至中年早逝者不在少數。我常想,一群如此聰明又勤奮的人,為什么要彼此折磨?大家讀了這么多書、做了這么多研究,為什么還是不能讓自己過得更舒心、更幸福?再看中小學老師,發(fā)現他們的問題似乎更大:很多人認為自己課時多、事務雜,工作時間長、壓力大,地位和待遇低,家長不支持、不理解,學生不尊師、不好學,等等,于是就時常處于抱怨和職業(yè)倦怠之中。作為教育者以及讀書人的代表,教師們都不幸福,其他人會更幸福嗎?如果讀書不能增進幸福,為什么還要不斷勸導孩子們讀書?
教育似乎成了一場巨大的騙局,它并沒有兌現給人們的承諾。小時候,家長經常會對孩子們說:好好努力,考上重點高中就好了;上高中后則說,再努力三年,上了大學就好了。上大學后,同學們發(fā)現學業(yè)要求更高,同輩競爭更激烈,壓力更大,于是他們就想:熬過大學、讀完研究生,工作了就解放了。好不容易拿到學位、找到工作,但職場的人際關系、業(yè)績競爭和生活壓力還是令人苦不堪言,很多人反而更羨慕學生時代或農村生活的簡單、純粹。教育到底給人們帶來了什么?難道教育就只是競爭、篩選、激勵或懲罰的工具?
這就不禁讓我開始質疑教育的根本目的和價值:教育真的是太陽底下最崇高的事業(yè)嗎?這也讓我開始質疑人生:我一生所從事的教育事業(yè)真的有意義、值得自豪嗎?這種深深的疑慮讓我感到巨大的不安,我懷疑教育走錯了方向,在促進人生幸福方面,教育根本就沒有盡到職責;我也意識到,作為教育研究者,自己對現狀也一定負有某種責任。
于是,我開始關注教育與幸福的關系。教育為什么沒有有效地促進幸福?教育如何才能促進每個人的長久幸福?帶著這兩個教育之問觀察現實,我驚訝地發(fā)現,不論是小學、中學還是大學,不論是名校還是普通學校、職業(yè)學校、特殊學校,都幾乎沒有人在開展專門的幸福教育。為什么會這樣?我猜想,這很可能反映了一種普遍的觀點,即獲得幸福不需要專門的能力或素養(yǎng),不需要專門的教育,只要好好學習,將來自然就能獲得幸福;或者體現了另外一種觀點:學海無涯苦作舟,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讀書本就是一門苦差事,有何幸?裳?還有可能就是大家對師生在教育中的痛苦完全麻木無感。總之,缺乏幸福教育、也并不幸福的教育就這樣一直存續(xù)著。
再看學界,我又一次驚訝地發(fā)現,人類漫長的心理學歷史都主要是在關注消極心理學,積極心理學的興起只是最近二十年的事,學界對教育與幸福的系統(tǒng)研究和討論的時間則更短。在國內,在2010年前后也有過幾次教育與幸福的學術討論,但很快就銷聲匿跡了,所以也很少聽說有誰是專門從事幸福教育的學者。
而在進一步的閱讀中我又發(fā)現,幸福其實是一個永恒的話題,從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的理性主義幸福觀、斯多葛學派的感性主義幸福觀,到功利主義者邊沁、穆勒,再到尼采、叔本華等,都有對幸福問題的專門論述。釋迦牟尼出家,就是為了超脫人間苦難;儒家孔子、孟子都在討論樂,《論語》開篇即告知人生三樂: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孟子也有君子三樂,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就是其中之一。在古圣先賢看來,學習和教育本就是幸?鞓返模麄円惨恢痹诮虒в嘘P幸福的智慧,F在的教育沒能增進幸福,或許正是因為忘記了圣賢的教導。
于是,我以極大的熱情投入傳統(tǒng)文化經典的學習之中,從王陽明的《傳習錄》入手,逐漸擴展到《大學》《論語》《孟子》《中庸》《道德經》《六祖壇經》等。通過經典的學習,我不斷明晰了對幸福的認識,也從中找到了通向幸福和幸福教育的康莊大道。我因此而時常手舞足蹈,時常又淚流滿面,我感到無比的幸運和喜悅,也深感對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相見恨晚。
關于幸福,王陽明給了我最直接、最重要的一句啟示:此心安處,即是樂也。(《傳習錄》錢德洪錄)原來幸福不只是簡單的快樂,而是內在的心安。若人心不安,終日焦慮、愁苦、忐忑、恐懼,又何來幸福?人若心安,更有何求?
關于如何獲得心安與幸福,孔子教導我們要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大學》則進一步完整地闡述了修齊治平的人生幸福之道: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靜,靜而后能安,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真正的為學之道,在于不斷磨煉品德、提升格局境界,在于發(fā)自內心地去親近、關愛他人,并且要追求至善、永不懈怠。只有這樣,才能神情定靜、內心安寧,進而才能慎思明辨、真有所得。這種所得不只是知識和道理,更是人生幸福乃至世界太平。由此,我們從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得出了對幸福的新理解:真正的幸福是不斷向上向善的心安。向上即《大學》之明明德,提升品德境界;向善即親民,善待他人、造福社會;不斷即止于至善,永不止息。不斷向上向善,就是致良知、知行合一;只有不斷向上向善,才能對得起自己的良知,獲得內心持久的心安。心安而不只是安逸享樂才是人人應該而且可以追求的幸福;不斷向上向善才是我們應該追求并教導孩子們的幸福之道。由此,我重新樹立了自己對幸福和教育的信念。
有了這一信念,我變得更加自信,因為這些思想源自古圣先賢,并且在經典文獻和自己的生活中一再得到了驗證;我的心似乎更安了,因為我認為自己找到了余生應該努力的正確方向,不再感到漂泊、困惑。帶著這份信念和使命,我重新出發(fā),開始了幸福教育的研究和探索之旅。我的工作熱情、動力也空前高漲。我和同仁先后在全國十多個省市的上百所學校開展了心安幸福教育試點,探索以修身為本、幸福家庭、幸福學校為主要內容的一體兩翼幸福教育模式,期望能以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為基礎,充分吸收積極心理學等現代學術研究成果,形成有中國特色的能助人心安的幸福教育理論和實踐。令人無比欣慰的是,大批教師因為參與幸福教育而使生命煥然一新,有更多的學生和家長也因此變得更幸福。在此過程中,我收到了無數的感謝,并從中真正體會到了教育工作的意義和價值。我也由衷地感謝所有關心、參與幸福教育試點的校長、教師、家長和同學們,是你們讓我的生命更圓滿、更有希望。
經過七年的探索,我覺得有必要把我們的學習、思考和實踐整理成書,以便有更多的人了解并加入心安幸福教育事業(yè)。然而,在此過程中,我又分明感到另一種不安:我深知幸福之主觀、心安之微妙,也明知自己學識、能力不足,對人生和幸福的體悟有限,我怕誤讀錯解古圣先賢思想,也怕言不達意、誤導讀者。但若我推卸責任、放棄努力,則會更加于心不安。因此,我只能不揣淺陋,以期拋磚引玉。
您看到的此書就是基于幸福是不斷向上向善的心安的幸福觀和一體兩翼幸福教育模式對心安幸福教育理論和實踐進行的闡述。書中明道心安修身為本幸福家庭幸福學校四部分的基本框架和核心思想都源自《大學》等中國傳統(tǒng)文化,而立志為先、讀書明理、幸福日志、大家文化、幸福家書、家庭會議、幸福親師、幸福小班會、幸福小天使、幸福小伙伴等諸多具體實踐工具則是傳統(tǒng)文化和當代教育學、心理學研究成果與幸福教育實踐探索相結合的產物。在寫作過程中,筆者積極響應對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進行創(chuàng)造性轉化和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的號召,一方面盡可能忠實于經典,希望各種觀點和實踐都有根有據,另一方面又不忘教育應當促進所有人長久幸福的初心和使命,希望所有論述都淺顯易懂,希望推介的各種實踐活動都簡便易行、對各級各類學校都普遍適用。這顯然是一種更大的挑戰(zhàn)。略感欣慰的是,我勇敢地進行了這一嘗試。我深知完成此書仍然只是一個開始,幸福教育之路任重而道遠。
希望教育因我們而更美好,希望孩子們因我們而更幸福,也希望有緣讀到此書的您也能多一份責任與心安。